夜间
笔趣阁 > 汉道天下 > 第197章 人不如鸟

    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:[ 笔趣阁] https://www.biqukan.vip最快更新!无广告!

进了安邑城,刘协直奔郡仓。


仓中空空如也,比太守王邑苍白的脸还干净。


“河东这几年应该缴纳朝廷的粮赋呢?”刘协转过身,看着缩成一团的王邑,又看看一旁的属吏。“哪位是仓曹?”


王邑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

一个衣冠整齐的中年人站了出来,跪倒在地,连连叩头。


其他人也都低着头,垂着眼皮,一个个如木雕泥偶。


“你离郡之前,这仓里就是这样吗?”


王邑犹豫了片刻,缓缓抬起头。“陛下,千般罪过,都在臣一人。臣理政不力,为人所欺,不堪为郡守。请陛下免臣之职,治臣之罪。”


刘协不依不饶。“你请的是疏忽职守之罪,还是勾结叛逆之罪?”


王邑迟疑了片刻。“臣疏忽职守。”


刘协点点头,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仓曹。“这郡仓里的存粮,是谁运走的,又是以什么方式?是骗,还是盗,又或者是抢?”


仓曹还是不说话,只叩头。


刘协扭扭脖子,眼中煞气闪现。


“廷尉。”


廷尉宣播出列,拱手说道:“臣在。”


“把这件事查清楚。不要冤枉一个无辜,也不要放过一个有罪之人。”


“唯!”宣播转身,叫过来两个廷尉吏,将跪在地上的仓曹拖了出去。


混帐东西,居然敢勾结卫固、范先造反,搞得老子没饭吃,不扒掉你一层皮,大汉还有律法吗?


王邑已经站不稳了,瘫在地上,瑟瑟发抖。


“司徒。”


赵温出列。“臣在。”


“委屈司徒暂领太守,将这河东的事务理一理,再选一个合格的太守出来。”


“唯。”


——


赵温干劲十足,随即召集在城的太守府掾吏训话,连安邑县的县令也传来了。


当着众人的面,他宣布了天子嘉奖赵青父子的事,要求将诏书传到各县,鼓励百姓纳粮、从军。若倾家而献,则朝廷不仅授官,还将保证他们最基本的温饱,以示同甘共苦。


听完消息,太守府的掾吏们就变了脸色,面面相觑。


这是谁出的主意?太狠了。


但凡不傻,都听得出这道诏书背后的深意,也能预感到对普通百姓的吸引力。


对那些人来说,如果朝廷能保证他们基本的温饱,倾家而献比献几石粮食更合算,更何况还能授官,哪怕这个官没有俸禄可领。


可是对家业丰厚的大户来说,这个诏书一点意义也没有。


他们自己有钱有粮,温饱无忧,何必跟着天子吃瓜咽菜。献个几十石、上百石,换个官做就行。倾家而献,那得多傻?


也许会有人这么做,但数量绝对有限。


可是如此一来,百十石粮能换到的官职非常有限,大多还是虚名,没有实利可言。


不献,会不会步卫氏、范氏后尘吗?


一时间,不知道多少人恨赵青父子恨得咬牙切齿。


但诏书还是发了出去。


赵温以司徒的身份下令,按照朝廷的文书制度,各县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将诏书传遍每一个乡聚,故意迁延者,一律送廷尉惩处。


尤其是安邑县,必须在两天以内完成通报。


如今天子驻跸河东,廷尉也跟着来了,方便得很。


王邑自诣廷尉,被关了十几天,险些送了性命的事已经传开了,谁也不愿在这个时候自找没趣。


尤其是安邑令,赵温刚宣布会议结束,他就像兔子一样窜了出去,匆匆赶回县廷,部署相关事宜。


安邑既是郡治又是县治,就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。赵温也许收拾不了别人,肯定能收拾他。


干得好,这是更进一步的机会,说不定能顶了王邑留下的太守缺。


干得不好,他可能就是被用来杀一儆百的一。


——


夜色之中,刘协登上了城楼。


中条山横贯安邑城东,鸣条岗横亘安邑城西。


“兵家必争之地。”刘协感慨道。


荀攸淡淡地说道:“河东本是魏国故地,臣记得吴起曾对魏武侯说,魏国之宝不在山河之固,而在乎德。夏以不德,虽居安邑,难免为商所灭。”


“朕有不德,公达不妨直言?”刘协无声而笑。“朕虽落魄,这点肚量还是有的。”


荀攸一声叹息。“陛下,臣岂敢。只是安邑城中,今夜不得安睡矣。”


“不做亏心事,自然能安睡。”刘协毫不客气地怼了一句。


他很欣赏荀攸的能力,但是如果荀攸选择世家大族,不愿意辅佐他,他也只能忍痛割爱。


荀攸沉默不言,脸色在夜幕中隐晦不明,看不清喜怒。


刘协想了想,缓了口气。


“听说颍川荀氏出自兰陵荀卿?”


荀攸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句。“家中故老相传如此。”


“与晋国的荀氏有渊源吗?”


荀攸沉默了片刻,幽幽地叹了一口气。“君子之泽,三世而斩。就算是荀卿,也因年代久远,无人能够说得清了,何况以前。”


刘协有点诧异。


听得出来,荀攸不太愿意谈这个话题,而且不是因为谦虚。


反倒有些抗拒的意思。


好在刘协说这个也只是提起话题,缓和气氛,并没有打听他隐私的意思,不想谈就不谈。


“如此说来,荀氏先祖在夏商之际也是默默无闻的?”


荀攸转头看着刘协,眼神闪烁。


“陛下……”


“商之德,在于何?夏之不德,又在于何?”刘协不紧不慢地说道,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。“夫子说,以德报德,以直报怨。不论是大族还是庶民,以德于我者,我以德报之。以不德于我者,我以怨报之。何错之有?”


荀攸苦笑。“陛下所言甚是,只不过天下易乱难安。一旦开了杀戒,再想收住可就难了。陛下初至,宜安抚众心,缓缓图之,不宜操之过急。卫、范未下,若有人因疑生惧,甚至愤而附逆,与卫、范里应外合,奈何?”


刘协微微颌首。“公达提醒得对,所以朕与公达登高,并非为了观景,而是想看看究竟有哪些人想一条路走到黑,为了几石粮食策应卫、范,不惜身死族灭。”


他叹了一口气。“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。有时候,人犯起蠢来,未必如鸟。鸟为食亡,不过裹腹求生。人为财死,却是贪得无厌。”


荀攸心生寒意,不由自主的裹紧了外衣。